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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小溪里总有青蛙会在最奇怪的时间开始呱呱叫,好像是蓄意的打断我的冥想,有一次在正午一只青蛙呱呱呱叫了三声然后一整天都一声没吭,仿佛是在替我解说佛教三宗派。这时青蛙又叫了一声。我觉得这是在向我示意“慈悲为本”于是我决定起身回去并且要重新审视整件事情,甚至包括我对狗儿的慈悲。这是一场多么可悲而又无用的梦啊。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林子里,手拨动着念珠,我念着这般奇怪的祈祷:“我的自尊受到了伤害,是虚无的;我修行的是佛法,是虚无的;我为我对动物的慈悲而骄傲,是虚无的;我所了解的因缘,是虚无的;甚至,阿难陀的慈悲,也是虚无的。”假若有一个老禅师在那现场,他或许会起身飞起一脚踢在狗儿的链子上好给每个人一剂顿悟。我的痛苦正来自于想摆脱人与狗的相,也包括我自己的相。内心深处我为我悲哀地试图否认万物的存在而感到痛苦。无论怎么说发生在这个星期天的乡间的这桩公案都是都是一件柔弱的小达摩:“雷蒙不想把狗拴起来。”但在夜里的树下,我突然有一个惊人的想法:“一切都是虚无但又是觉悟了的!万事万物在时间在空间在理念里都是空的。”我明白了这一切所以第二天感觉很兴奋我觉得向家人解释这一切的时机已经到来。他们都哈哈大笑。“但是听着!不!看!这很简单,我来简单明了地解释给你们。万事皆空,难道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空,我手里正抓着这个桔子,难道不是吗?”

    “这是空,一切都是空,万事有来但终要往,一切造物都必被摧毁,而他们将被摧毁只是因为他们是造物!”

    甚至连这都没人买账。

    “你和你那佛,你为什么不随你生下来就信着的宗教呢?”我的母亲和妹妹说。

    “万事皆已往去,已去,已来又已往去,”我喊道。“啊,” 我四处踱着步子,又转回来,“万物皆空因为它们有相,难道不是吗,你能看到他们,但他们又是由没法度量没法称量也没法把握的原子组成的,甚至连傻逼科学家 现在都明白这个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的原子,一切都不过是空间中那些看上去有实相的东西的虚无的排列组合而已,他们非大非小,非近非远,非真非假,他 们只不过是单纯简单的鬼。”

    “鬼鬼!”小卢惊异地大叫起来。他的确是同意我的但我老是说“鬼鬼”把他吓到了。

    “你看,”我的妹夫说,“如果万事皆空那我是如何感知到这个桔子的,而且还能尝到它能吞下它,你给说说这个。”

    “那是你的心让你觉得你能看到它,听到它,摸到它,闻到它,尝到它,想到它,造出了桔子的相,但如果没有这颗心,这桔子就不会被你看到听到闻到尝到甚至是在头脑里感知到,随你怎么说都不见了,事实上,这个桔子,是倚靠你的心灵才存在的!难道你看不到这点吗?它本身什么也不是,这其实是心性,只有通过心才能看得到。换句话说,它是虚无而又觉悟了的。“

    “好吧,但即便是这样,我也无所谓。”那晚我带着满腔的热情回到了林中想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在这无尽的宇宙中,脑子里想着自己是一个坐在星空之下地球之上的人,但实际上在这片空无和觉悟了的万物中是空无而又觉悟了的?这意味着我是空无的而又觉悟了的,意味着我知道我是空的,觉悟了的,而且我和其他万物之间毫无分别。换句话说这意味着我已经同万物齐一。这意味着我已经成佛。”我真切地感受到这些并且相信这些而且一想到我回到加州后会怎样同贾菲说起这些就欣喜若狂。“至少他会听,”我忿忿地说。我对树木怀有极大的热忱因为我们是同样的造物;我宠爱着我的狗儿们因为他们从不与我争吵。狗儿们都爱着上帝。他们比他们的主人更聪慧。我还把这些告诉了狗儿们,他们竖着耳朵一边听一边舔着我的脸。只要我在他们身边他们才不在乎那么多。在那年,如果说我不是别的什么人或别的什么物,那么我便是狗儿们的圣雷蒙德。

    有时在森林中我就只是坐着盯住一切造物,想要猜出在者的秘密。我 会盯着那神圣的的黄色的长草躬着身面对着我那草垫做成的如来法空座顺着嗒嗒作响的风向着四方如发丝般飘舞,同边上孤傲的,或是病了的半死不活的趴着的草丛 交换着八卦,这整簇活在风中的草丛还会突然兴奋地跳起来如钟一般发出铃声,他们紧紧立于土地中全由黄色造成于是我便想到这就是它了。“啰卟啰卟啰卟,”我大声地冲着草儿叫着,他们则顺着风向挥着那如连枷般的聪颖的枝叶狡诈地示着意,有些已将根扎进那繁茂的梦幻之地中潮湿而又纷扰的理念之中将自己的根与茎轮回……这很怪异。于是我睡去在梦中作想“在这讲学之中地球便到达了终点,”我还梦见我的妈妈默默地点着她的那一整颗脑袋,闭着眼,哼着。我为何要在意那些恼人的痛楚和世间那些无聊的错谬之人呢,人骨不过是徒劳妄动的线条罢了,整个宇宙则是星辰的空铸范。“我是虚鼠比丘!”我如此梦着。

    我又为何要去在意那小小的自我四处浪荡时发出的小牢骚呢?我要对付的可是风暴,断裂,切断,暴风,接杀,低调,若无其事,往去,出走,断链,涅,链,槃,断!“我的思绪的尘埃会被集进一个星球中,”我想,“在这数不清年岁的孤寂之中,”我想着,然后实实在在地笑了,因为我终于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四处弥漫着的白光。

    一天晚上暖风令松林深沉地倾吐着,而我也开始经历所谓的“三摩钵底”,这在梵语里的意思是心至平和之境。我 在头脑里有点昏沉但笔直地坐在树下的身体不知何故又极度的清醒,突然间我又看到花儿,粉红的世界里满是花儿做成的高墙,三文鱼肉般的粉红,在沙沙作响的寂 静的林中(获得涅槃就像是找寻寂静一般)我看到了一幅燃灯佛的古老意象,从不言说的他令人惊惧地凝望着又仿佛是一座巨大的雪白的金字塔般有着狂野如灌木丛 般黑色的眉毛就像约翰L刘易斯一样,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古老的处所,一片像是阿尔班一样的古老的雪白的土地(“一片新疆土!”那个布道的黑人女牧师叫道),这整个意象令我的汗毛倒竖。我还能记得那意象在我头脑里魔法般激发的那奇怪的最后一吼,Colyalcolor,至于究竟是什么意思则无关紧要了。这,这意象,却绝非来自于我即是我自己的感悟,这是纯粹的无我,是没有任何错误谓语的狂野的空灵活动而已……没有妄为,没有错误。“一切都安好,”我想。“相即是空而空亦即是相而我们虽或在此相或在彼相中但永远都在此处的虚空中。逝者已成就,这纯粹的觉悟之地的丰厚的沉默之嘘。”我想要在这林中在北卡罗莱纳的屋脊上大声宣布这荣耀而又简单的真理。然后我说道“我已经打好了背包现在也已经是春天,我要去西南那干旱的土地,去得克萨斯那孤寂已久的土地还有济华花和墨西哥那夜中的同性恋大街,音乐自门内传出,姑娘,美酒,大麻,狂野的大帽子,万岁!这有什么关系呢?就好像蚂蚁整天没事只能挖地一样,我无事可做所以大可以做我爱做的事情与人为善而又保持不受臆想中他人的指摘的影响并且为了光明而祷告。“于 是,坐在我那佛陀凉亭中,在那或粉或红或是象牙白的“colyalcolor”的花墙中,魔幻般超脱的鸟儿在飞舞中以甜蜜而怪异的呼号应和着我那已觉悟的 心灵(去向无迹的百灵),在空灵的香气中,神秘而古老的,佛国的福乐中,我观照到我的生命即是一张闪闪发光的巨大的空白页面而我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展现了我自那魔幻般的意象中获得的真正的力量。我的母亲连续咳嗽了五天而且一直流着鼻涕,她咳起来的时候喉咙也开始感到疼痛而且我听着觉得很危险。我决定进入深沉的冥思将自己催眠,并且提醒自己道:“万事皆空,万事皆已觉悟,”然后便开始找寻母亲的病因和疗法。瞬间,在我紧闭的眼中,我看到了一个白兰地瓶子的图像然后我便看出来那是一瓶“Heet”牌止痛膏,而且,像电影的渐入效果一般,我看到了一幅奇特的小白花的图像,圆圆的花朵,长着小小的花瓣。我立刻起身,此时正是午夜,我的母亲正躺在床上咳嗽,我把我妹妹摆在屋里的几盆矢车菊搬到屋外。然后从药柜里取了一些“Heet”止痛膏让我母亲抹在脖子上。第二天她便不再咳嗽了。过了一些时候,在我离家搭车向西去的路上,我们的一个护士朋友听到这个故事后说:“是的,听上去像是对鲜花过敏。”在这意象和举动中我完全清楚地明白了人们会利用自己的身体发病来惩罚自己而这是因为他们自己具有自我约束的神性,或佛性,或真主之性,不管你管上帝叫什么,万事都依此自动地发生。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奇迹”因为我怕自己会越来越过分关注于此最终归于徒劳妄为。我也有点害怕,怕担上那所有的责任。

    家里每个人也都听说了我的意象和我做的那些事情但他们似乎并不把那些当一回事情:其实我也没有。而这便对了。我已经十分富足了,在三摩钵底那超越的恩典之上我是一个超级千百兆万富翁,这是因为我的谦卑的业,或许也是因为我对狗儿的慈悲和对人们的宽恕。但现在我明白我是一个幸福的富家子弟,而那最后的罪过,那最糟糕的罪过,是假正义之名。所以我只是闭上了嘴巴上路去见贾菲。“Don't let the blues make you bad,”Frank Sinatra唱道。那是我在林中的最后一夜,是我竖起拇指拦车上路的前一夜,我听到了“星身”这个词,说的是造物并非向着往去而生而是向着觉悟而生,向着他们那极上的真身和星身而生。我发觉我无事可做因为从没有什么事情曾经真正发生,从没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万事万物皆是空无的光。于是我强健地起身上路,背着背包,与我的母亲吻别。她花了5美元给我的旧靴子底上加了一层带钉的厚胶底所以我这就已经准备好上山去工作一个夏天了。我们在村里小店工作的老朋友,大佛汤姆,一个真正自在的人物,开着他的车把我带到了64号高速路,在那里我们挥手告别后我便开始了三千英里搭车回加州的旅途。下一次圣诞节我会再回家的。

  • 在大雨冲刷了万物之后春天便来到了,在潮湿的荒原上到处都是浑黄的水坑。强劲的暖风将雪白的云朵在干燥的空气中和太阳的面前吹来吹去。这流金的时光还有美丽的月亮在夜晚相伴,温暖的夜晚,在夜里十一点还有大胆的青蛙在“佛溪”畔唱起粗砾的歌儿而我也把溪水边松林中一小片开阔的干草地里的小河边一棵扭曲蜿转的双生树下选作了铺下草垫打坐的新地点。有一天,我的侄子小卢跟着我一起到了那儿,我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然后静静地举起,在树下坐定,小卢望着我问:“那是什么?”我说“那”又用我的手做了一个水平的动作,说,“塔沙塔,”然后重复着,“那…那就是那”直到我告诉他这是一颗松果之后他才着下了“松果”这个词的相,的确,正如佛经中所说:“着空无相亦是分别心,”他说“我的脑袋都要蹦出来了,我的头脑也糊涂了我的眼睛开始看着像是黄瓜一样我的头发上有一根牛舌头那根牛舌头还在舔我的脸蛋。”然后他说:“我为什么不会作诗呢?”他想要记录下这一时刻。“好吧,但要一下子就把诗做好,一气呵成地。”

    “好吧……‘松树在摇摆,风儿想轻声诉说什么,鸟儿在叫着啄啄啄,鹰在吼着嚯嚯嚯──’噢呵,我们这就闯进了一片危险地带。”

    “为什么?”

    “老鹰──嚯嚯嚯!”

    “然后呢?”

    “嚯!嚯!──算了没什么。”我用鼻子哧了一声,心中一片平和安静。

    我把我那片新的树丛叫做“双生树丛,”因为我就倚着两棵互相缠绕着的树干,白色的云杉在夜里泛着白光,在百尺外就为我指示着前进的方向,尽管老鲍伯也会用他那雪白的毛发在黑黢黢的路上替我带路。有一天晚上在那条路上我把贾菲给我的念珠弄丢了,但第二天便又在那条路上找了回来,我想,“达摩是不会丢的,没什么是会丢的,在一条熟悉的路上。”

    伴着欢快的狗儿们此时已是初春的清晨,我也已忘却了修道之路而只是开心地过着日子而已;四下望去小鸟还没长到夏天时那么肥;狗儿们张嘴打着哈欠几乎能把我修得的达摩精义一口吞下;绿草轻轻摇,母鸡咯咯叫。在这春夜中,我在云雾缭绕的月下修习着禅道。于是便见证了真如:“在这,这,这便是了。”如此的世界,便是天堂了,我总在天堂外找寻天堂,可只有这令人悲悯的可怜的世界才是天堂。呵,如果我能觉悟,如果我能忘掉我自己并将我的冥思悉尽献于各处那一切众生的自由,觉醒与福祉我便能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了,那便是极乐呵。”

    在漫长的下午我会坐在草垫里直到厌倦了“思空”后便去睡觉再做些转瞬即逝的小梦,比如一次我奇怪地梦见自己在一个灰暗又带着鬼气的阁楼里往上拉着我妈妈向上递着的几个装着颜色灰暗的肉的手提箱子,我还爆着粗口抱怨着:“我再也不会下来了!”(去做这世上的这种活计)。我觉得我好像是一片空无正受着召唤去享受那无尽的真如的极乐。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穿着我的连身工作服,不梳头,也不怎么刮胡子,只跟猫儿和狗儿为伍,我重又过上了童年的幸福生活。与此同时我申请并且拿到了一份今年夏天为美国林务局在华盛顿州高峡区苍凉峰顶瞭望山火的任务。所以,我琢磨着三月里出发去贾菲的那个小屋那里好离上班的地方近些。

    星期天下午我的家人要我跟他们一起坐车出门去但我宁愿独自留在家里,于是他们生了气还说“他这究竟是怎么了?”然后我就听见他们在厨房里为我修的“佛教”有用没用而争吵,在他们都上车离开后我便走进厨房哼着Frank Sinatra那首“You're Learning the Blues”的调子唱着“桌子是空的,人人都已离开”。我就像个水果蛋糕一样满脑子都是豆子般癫狂的点子更加地快乐。星期天下午,在那之后,我会去我的林子里和狗儿们一起坐下然后伸出我的手掌任由那一捧太阳在手掌上沸腾。“涅磐是挥舞着的手掌,”我想说,因为从冥想中睁开眼睛后我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鲍伯做梦时在草地里挥舞着的爪子。然后我会沿着那条清晰,纯净,熟悉的小路回到屋里去,再次等待夜晚的来临然后我就又能看见那隐藏在月光弥散的空中的无数的佛陀了。

    但我的宁静终于被一场同妹夫的怪异的争吵打破了;他开始讨厌我总是把鲍勃的链子解开然后带进林子里去。“我在那条狗的身上花了太多钱了我受不了你这样把它的链子解开。”

    我说:“那把你捆起来然后让你像条狗一样叫如何?”

    他回答说:“我才不管狗过的怎么样。”我妹妹说:“我也不在乎。”

    我一怒之下便冲进了林子里去,这是一个周日的下午,我决定坐在那里空着肚子一直到午夜然后趁夜里回屋收拾我的东西打包离开。但没过几个小时,我母亲就在门廊里喊我回家吃晚饭,我不理;最后小卢来到我的树下求我回屋去。

  • 过了不久我的冥想和研究便结出了果实。这其实直到一月下旬才真正发生,一个寒霜之夜里在林中那死一般的寂静里我似乎听到树林在对我说话:“一切都将永远的永远的永远的安好下去。”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大声地呼号了一嗓子,狗儿们也跳了起来欣喜若狂。我想向着星星呼喊。我紧握起双手开始祈祷,“喔那智慧而又宁静的觉悟之灵啊,一切都将永远地永远地永远地安好下去,感谢你感谢你感谢你,阿门。”我又何必去关心那被食尸鬼盘踞的古塔,还有那精子和骸骨和灰尘,我自觉是自由的于是我便是自由的。


    这时我又想起了沃伦·库格林那身处我和艾瓦和贾菲的无用的嚎叫之中时的谦恭和一以贯之的静默,他的形象在我的脑中十分清晰让我突然有了写信的冲动:“是的,库格林,这是一光明的当下,我们也已成就了这功德,已然将美立坚如一块光明的毡垫般带进了那更加光明的虚空中。”


    进入二月天气便慢慢温暖起来,冻土开始稍稍融化,小树林中的夜晚变得更加温和,我在门廊里睡得也更加舒畅。天空中的星星好像被打湿了,显得大了些。星夜里我在我的那棵树下盘着腿打了一会儿瞌睡在半睡半醒中我还会自言自语“莫伯?莫伯是谁?”然后我会攥着一团毛球醒来,一团狗身上掉下来的毛球。于是,醒来后,我就会想着“这不过是同一事物的不同表征,我的困顿,毛球,莫伯,都不过是一个随生随灭的幻梦罢了。这一切都属于那同一片虚空,而这又是何等荣光!”然后我会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些话算作自我修炼:“我即虚空,我与虚空无异,虚空亦与我无异;的确,虚空即我。”就在那里还有一个小水坑映着闪闪的星星,我往里啐了唾沫,星星便被灭除,我就会说“那星星是真实的吗?”


    在子夜冥想结束后我便可以回到那温暖的火炉旁,其实我对此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我的姐夫好心地提供了这条件,但现在他已经因为我闲逛了太久也没有工作而有点厌烦了。有一次我对他引了一句书里的话,是说人经历苦痛因而成长,他却说:“如果人是经历苦痛而成长的话那我到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长成这栋房子那么大了。”


    我去乡间小店买面包和牛奶的时候老伙计们会围坐在竹竿子和甜酱瓶子堆里问我,“你在那林子里做什么呢?”“哦,我只是在那里学习。”“你是不是也该到了读大学的年纪了?”“哦大学我有时候也去的但只是去睡觉。”我也会看着他们在田地周围四处乱转找事情做,好让他们的老婆觉得他们的确是勤劳忙碌,这他们也骗不了我。其实我知道他们暗地里也想去林子里睡觉,或者就是去闲坐着什么也不干,我倒也没觉得这事有多丢脸。他们从不会来打扰我。我又如何能让他们知晓那我所知晓的亦即是我的筋骨和他们的筋骨和那雨夜里地下埋着的死人的筋骨即是众生各自的筋骨即是各自的永恒的清静的福乐的存在。他们相信与否也没什么差别。一天晚上我披着雨衣坐在一场寻常的大雨中唱了一首小歌儿和着打在橡胶雨衣上的雨点:“雨滴即是极乐,雨滴与极乐无异,极乐亦与雨滴无异,嘢,极乐即是雨滴,下吧下吧,噢好大的云朵啊!”所以我又何必去在乎那些在街角便利店里嚼烟叶子的那些砍柴火的老家伙是如何议论我这个怪得要命的人呢,我们终究都是要化成坟里的一团黏液的。有一次我甚至和那群老伙计中间的一个一起喝醉了然后开着车绕着村里的路兜风然后我还告诉了他我在林子里打坐的事情结果他却十分理解还说如果他有时间,或是胆子够大的话他也想试试,言语里还流露出一点带着怨恨的嫉妒。众生皆是全知之人。

  • 他们都希望我在客厅里那个烧油的暖炉边上的沙发上睡一夜,但我坚持睡到后门的门廊那里去(就像以前一样)透过那六扇窗户望着那冬夜里光秃秃的棉花地和远处的松林,把睡袋铺在沙发上将头埋进温暖柔顺的尼龙鸭绒中在这冬夜里任由窗户敞着去睡上纯净的一觉。但在他们都上床睡下后我穿上外套戴上遮耳帽还有铁路手套再罩上尼龙雨衣像一个披着僧袍的和尚一样大步向着月光下的棉田走去。地上覆着一层薄霜映着月光,远处那块旧墓地也在霜下微微泛着亮。附近农舍的屋顶像是雪做成的大白板。我沿着棉田的田垄一道道地走着,鲍勃,一只大猎狗,和马路那头的Joyners家的小Sandy,还有其他几条流浪狗(狗都喜欢我)也一路跟着我,来到了林子的边缘。就是在那里,在上一个春天,我会沿着一条小路去在我最喜爱的那棵小松树下打坐冥想。那条小路还在。我那进入森林的标准入口也还在,那是两棵排列整齐像是两根门柱的尚年轻的松树。我总是会先在那里鞠躬拍手感谢观音菩萨赐予我这片林地。然后我便进去,领着被月光照得雪白的鲍勃一直走到我那棵松树下,在树下我的那床旧草垫也还在。我整了整雨衣便盘腿坐下开始冥想。

    狗儿们也趴着冥想。我们都一言不发。月光下整片村子在寒霜中一片沉寂,甚至都听不见野兔或是野猫的动静。这是受着严寒荫庇的绝对的寂静。或许能听见五里外有狗在冲着Sandy Cross的方向叫着。或是十二里外,301公路上大卡车通宵驶过的,最微弱,最微弱的声音,当然,还有远处偶尔驶过的柴油动力的客运和货运列车沿着大西洋海岸线向北驶去纽约或是向南去佛罗里达。这是受祝的一夜。我的思维一下子便停了下来进入了一片空白的超脱而这个念头再次闪现在我面前“这思绪已停止了”而我也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已不再需要思想我还感到我的整个身体都陷入了让人确信无疑的祝福之中,同那转瞬即逝的梦幻世界和做梦之人和那梦幻本身一起完全地放松并平和下来。各种各样的思绪,又冒了出来,像是“一人在这荒野中修善行便值得上这个世上竖立的所有庙宇”这样想着我便伸出手去抚摸着老鲍勃,他也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一切生灵和逝者就像这些狗儿同我来来去去毫无短长或自实,喔上帝啊,因此我们便不可能存在。这是多么奇怪,对我们又是多么有意义,多么美好啊!如果这世界是真实的那该会有多么可怕,因为如果这世界是真实的,那他便该是不朽的。”我的尼龙雨披替我遮挡着寒气,就像是一顶贴身的帐篷,我就这样在这冬季午夜的林中盘腿坐了很久,大约一个小时。然后我便回到屋里,在客厅的火炉旁把身子重新暖起来,大家都还睡着,我也钻进门廊上我的睡袋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晚上便是平安夜,我抱着一瓶酒坐在电视前面看了一宿直到午夜开始转播纽约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弥撒,看着那大主教布着道,神学家解着教义,信众们聚在台下,神父们穿着白色的镂空圣袍,可我发觉他们所面对着的那圣坛之伟大尚不及我那小松树下草垫的一半。在午夜初为人父母忙得气喘吁吁的我的妹妹和妹夫,把礼物拿了出来,放在树下,那架势比罗马教会的《光荣颂》再加上所有的大主教一起还要荣光。“因为说到底,”我认为, “奥古斯丁不过是一个蛮子而方济各是我的白痴兄弟。 ”我的猫戴维突然向我祝福,噢这只贴心的猫儿,他来到我的膝盖上向我祝福。我拿出圣经在温暖的炉边和圣诞树的灯下读了一小段圣保罗,“他就应该变为愚笨,好让他有智慧。”我便想起了亲爱的好贾菲,真希望他能同我一起享受这圣诞夜。“你们已经饱足了,”圣保罗说,“已经丰富了。岂不知圣徒要审判世界么。”然后那美丽的诗篇那比旧金山诗歌大复兴所有的诗歌朗诵都更加美丽的诗篇迸发了出来: “食物是为肚腹,肚腹是为食物;但神要叫这两样都废坏。 ”

    “是的,”我想,“你便是用鼻子来替这短暂的演出支付门票……”

    那一周我独自一人待在家里,我母亲得去纽约参加一个葬礼,其他人则要工作。每天下午我都和我的狗儿们一起去松林里,在南方那温暖的冬日阳光里,读书,学习,打坐,然后回家,在黄昏时给大家做晚饭。另外,我还架起一个篮子每天日落的时候对着它打靶。到了晚上,在大伙儿睡下后,我便回到星空下的林中有时候甚至是披着雨衣冒雨前去。林子很欢迎我。我会学着Emily Dickinson写一些小诗自娱自乐像是“Light a fire, fight a liar, what's the difference, in exist­ence?”或者是“A watermelon seed, produces a need, large and juicy, such autocracy.”

    “让纵欲的狂欢和幸福永恒吧,”夜里我在林中这般祈祷到。我不断地做出更新的更好的祷词。还有更多的诗,像是雪片一般飞下,“无常,乃是圣雪,至柔,谨鞠圣躬,”还有一次我写了“四个必然:1. 书本发霉。2. 天地不仁。3. 无趣的存在。4. 空寂的涅槃,你就忍着吧小子。”有时在沉闷的下午,当佛教或是诗歌或是葡萄酒或是孤寂或是篮球都没法唤起我那懒惰但又真诚的肉身的时候,我便写作, “无事可做,哦真下作!好不失落。”有一天下午我看到在马路对面的大猪圈里看到有几只鸭子,那是一个星期日,传教士正在卡罗来纳的广播电台里声嘶力竭地叫嚷着而我写道:“想象着祝福那永恒中所有的生灵和死去的虫子和那些正在吃它们的鸭子……这便是你周日的讲道了。”在梦中,我听到这样的话,“痛楚,不过是小妾的哀怨。 ”但换了莎士比亚他会说:“嗯,凭着我的良心发誓,这消息听上去很刺心。”有一天晚上在饭后我在黑暗的院子里的冷风中走着走着突然便感到极度的抑郁于是就一下子躺到了地上哭道:“我要死了!”因为在这寒冷孤独而又严酷荒凉的地球上已经无事可做了,可那温柔的幸福开悟就像牛奶一般立刻充盈了我的眼睑我也便温暖了起来。我也便意识到这即是罗丝所领悟到的真相了,还有那所有的逝者,我那死去的父亲和死去的兄弟死去的叔伯堂兄弟还有姑姑阿姨,这是从逝者的骸骨中这是在超越了那菩提树和耶稣的十字架之后便可以领悟到的真相。相信世界乃是一朵永恒之花,你便得以活下。我明白了!我还明白了我是这世上最差劲的一个流浪汉。金刚之光在我眼中闪耀。

    我的猫在冰盒边喵喵叫着,像是急切地想见证那所有的至福喜乐。我便给他喂了食。

  • 到了早上鲍德瑞(就是那位司机)和我一起肿着眼睛带着酒后的糊涂劲儿回到了卡车上然后他倒是一分钟也没耽误就驾车向尤马直直驶去,但没有先回埃尔森特罗,而是在格雷威尔斯开到80迈之后在没什么车路况也极好的98号高速路上一直飚到一百迈。很快我们就算是进入了图森地界了。我们在尤马外面已经稍稍吃了点午饭而现在他又说他特别想吃一顿上好的牛排。“只怕是这些卡车休息站的牛排都不够大不够我吃啊。 ”

    “要么你在高速路边上找一家图森的超市停下来我去买一块两英寸厚的T骨牛排然后我们再去沙地里我来生火然后给你烤一块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牛排。”他并不真的相信我但我的确是这么做了。在火红的暮霭中图森城的灯火外,他在一片沙地里停下然后我用墨西哥牧豆枝生了一堆篝火,再加大一点的枝子然后再加大木块,天也慢慢黑了下来,趁火正旺的时候 我想把牛排架在一个枝杈上烤熟但是枝杈却在火上烧了起来于是我就把那块巨大的牛排丢到我那可爱的平锅盖上用它自己带的肥油把它煎熟了然后把我的折叠刀递给他而他尝了尝后直说“嗯,喔,哇噢,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牛排了。”

    我还买了牛奶于是我们就蹲在沙地里任由高速路上的汽车飚过我们红色小火堆,一边吃牛排一边喝牛奶,吃了一顿丰盛的蛋白质大餐。“你是在哪里学会这些好玩的事情的?”他笑着问。“而且你要知道虽然我说的是好玩但这事情其实是很令人感慨的。现在我在这里玩着命的开着这个家伙在俄亥俄和洛杉矶路上来回跑赚的钱比你这个流浪汉这辈子挣的还要多,但你是在享受这生活而且不止是这样你没有工作也没有那么多钱也还是在享受着生活。这样说起来谁更聪明些,是你还是我?”他在俄亥俄还有一个漂亮的家和妻子,女儿,圣诞树,两辆汽车,车库,草坪,割草机,但他却并不享受这一切因为他其实并不自由。这实在是令人伤心的实话。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他还对说“我这样跟你说吧,假如我一路带你开去俄亥俄你看如何。”

    “哇噢,太棒了!那就几乎把我送回家了!我从那里往南就去北卡罗莱纳州了。”

    “我一开始有点犹豫因为考虑到那些马克尔保险公司的人,得看看他们会不会抓到你搭我的车不然的话我会丢掉饭碗的。”

    “噢见了鬼,而且这是很典型的麻烦吧。”

    “这当─然是了,但我这么跟你说吧,吃了你给我做的这块牛排之后,尽管是我付钱买的,但却是你做出来的而且你在这里在沙地里把盘子洗了,他们要是来找麻烦我就把我这份工作塞进他们屁眼里去因为现在你是我的朋友了我有权力让我的朋友搭我的车。”

    “好吧,”我说,“那我就祈祷我们不会碰上什么马克尔保险公司的人把我们拦下来。”

    “机会还是很大的因为现在是星期六而且如果我把这家伙开得狠点的话到了礼拜二早上我们就可以到俄亥俄的斯普林菲尔德那个时候也还差不多是他们的周末。”

    然后他把那家伙开得可真够狠呐!从 那片亚利桑那的沙地里他一路向北狂飚到新墨西哥,中间从拉斯克鲁塞斯那里抄近路经过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所在的阿拉莫戈多,在我们经过的时候我眼前还看到奇怪 的幻象看到在阿拉莫戈多的山上漂浮着的云朵仿佛是刻在天空中的大字:“于此处一切存在皆绝无可能”(这样的幻象会出现在这里也实在是奇怪)然后他又一路飞 驰过新墨西哥那美丽的绿色松林和山谷中坡地上的印第安Atascadero乡野还有那仿若新英格兰一样铺展开的草甸然后向南拐去俄克拉何马(在亚利桑那州 的鲍依外面我们趁着黄昏打了一个小盹,他睡在车里,我则在那闪耀着的沉寂星空中伴着一头远方的丛林狼睡在冰冷的红土地上的睡袋里),压根没过多久他就又转向北 面阿肯色只用了一个下午就穿了过去然后是密苏里和圣路易斯最后在周一晚上飞驰过伊利诺斯和印地安纳州驶进了冰雪覆盖的俄亥俄满眼都已是可爱的圣诞的灯火映 照在路边老农场的窗上令我满心喜悦。“哇噢,”我想着,“只是一趟快车就从墨西卡利美女的怀抱里开到了俄亥俄的圣诞雪景中啊。”一路上他的仪表盘上还有一个电台一路轰隆隆地放着音乐。我们不大说话,他只是偶尔吼一嗓子,说一则趣事儿,他那声音响的把我的耳膜(左边的那个)都弄穿孔了疼的很,让我从座位上蹦起来足有2英尺。他很棒。我们在这一路上吃的也很好,都是在他最喜欢的几个卡车休息站里,在俄克拉何马那里的一个里我们吃到了就像是我妈妈做的烤猪肉和蕃薯,我们不停地吃啊吃啊,他总是很饿,而且我也一样,这时候已是寒冬了也正是圣诞的时节正是吃食丰盛起来的时间。

    在密苏里的独立镇我们停了唯一的一次车睡进了一个房间里,那家酒店收了我们一人将近五美元,完全是在抢钱,但他需要睡觉而我也不能等在冰点以下的卡车里。在星期一,我早上醒来后,向外望去时正看见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穿着正经八百的西装怀揣着有朝一日成为哈利杜鲁门的梦想去保险办事处里上班。到了周二的拂晓在严冬的寒风中他让我在俄亥俄的斯普林菲尔德市中心下了车而我们也便带着些微的伤感互相道别。

    我走到路边一辆快餐车旁边,喝了点茶,估量了一下我的预算,便去了一家酒店精疲力竭地好好睡了一觉。然后我便买了一张去落基山的车票,因为要想在冰天雪地里从俄亥俄一路穿过蓝岭山还有其他大山在那些小山村里搭车去北卡罗莱纳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又不耐烦了便决定无论如何一路搭便车过去于是要求大巴在站外停下然后走回车站去退票。他们却不肯退给我钱。我这次疯癫的不耐烦的最后结果就是我还是得再多等8个多小时坐下一班慢车去西弗吉尼亚的查尔斯顿。我便徒步往斯普林菲尔德外面走想去赶下一个镇子那里的公车,纯是为了好玩而已,站在冰冷的黄昏里糟糕的乡间小路上还把手脚给冻伤了。后来搭上了一辆顺路车把我送到了一个小镇里,在那里我就在那个小的不行的电报收发室兼车站里一直等到我的巴士抵达。然后便坐着一班拥挤的公车通宵地慢慢翻山越岭直到天亮又开始艰难地翻越蓝岭山那森林和冰雪覆盖的山地,在经过了一整天的起步停车后,终于驶下了山岭进入艾里 山区最后在罗列市我签了车票转乘一趟当地的公车并且嘱咐司机让我在离我母亲的房子还有三公里的一个乡间路口下车我再从那里走三英里穿过一片松树林回 Easonburg大森林里的家中而那里也正是落基山外一个乡间的十字路口。

    在晚上八点左右,他让我下了车,然后我便在月光下寂静冰封的卡罗来纳州的马路上走了三英里,望着头顶上的喷气飞机,她那气流飘过月面折射出一圈雪的光晕。圣诞时节回到东部能看到美丽的景致,农场上的房屋偶尔曳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寂静的树林中,松树丛是如此赤裸而又阴郁,铁轨则向着那灰蓝色的林中我的梦想奔去。

    九点钟的时候我已背着大包跌跌撞撞地进了母亲的院子里而她正在厨房的白瓷水槽边,洗着碗碟,带着忧心的神情等着我(我是迟了),怕我是再也回不来了甚至可能在想,“可怜的雷蒙,他为什么总是要搭便车呢让我担心死了,他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呢?”而我站在那冰冷的院子里望着她又想到了贾菲:“为什么他如此痛恨白瓷水槽还有他说的那些‘厨房器械’呢?那些过着和达摩流浪者不一样的日子的人也可以有好心肠啊。慈悲才是佛教的真义啊。”在屋后是一片大松林,整个冬天和春天我都在那里的树下打坐冥想自己一人找寻万物的真如。我很开心。我绕着房子一边走着一边望着那窗口中的圣诞树。沿着马路走一百码还有两家乡间的商店令这冰冷单调的空无的林地温暖明亮起来。我在狗窝那里发现老鲍勃正在寒冬中打着冷战吸溜着鼻子。他看到我后便高兴地哼哼起来。我把他的项圈解了开来他便跳着叫着跟我一起进了屋子,在温暖的厨房里我和母亲拥抱着而我的妹妹和妹夫也走出客厅欢迎我,还有我的小侄子卢,我这便是回家了。